一身诗意林徽因
早熟骗走了她的童年
林徽因原籍福建闽县,今天的福州。再往上推,祖籍是河南。祖父从《诗经》取“徽音”两字为她命名,诗曰:“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老人的意思,要林徽因继承美德。再引出孙儿满堂吧,她是祖父长子的头生孩子,又是个女孩。
祖父林孝恂,字伯颖,前清光绪十五年己丑科二甲第一百一十一名进士,与康有为同科,授翰林院编修。辛亥后那些前清官吏纷纷回老家广置田产以保晚年,林孝恂却客居新开埠的上海,投股商务印书馆以助现代出版事业,始终非同俗流。
在清末民初,父亲林长民委实是叱咤风云的倜傥之士。他从东洋归来即投入宪制运动。寓居英伦时林长民和徐志摩还玩过一场互传情书的文字游戏。林长民扮演有室男子苣冬,徐志摩则扮已嫁少妇仲昭,鱼雁往返,倾诉情思。
或许上苍为了平衡,既然给了林徽因一个十分优秀的父亲,那么为她安排的母亲只能是平凡而又平凡的女性了。林徽因生母何雪媛的头脑像她一双裹得紧紧的小脚,守旧还有点畸形。她为林长民生下长女林徽因以后,还生过一男一女,但接连夭折。公爹难免有断后之忧,由此引起的不满同样不言而喻。
或许是林长民长年在外的缘故,林家看来相当克制,许久没有考虑添妾。直到第十年林长民才娶了上海女子程桂林,林徽因叫她二娘。二娘也没有什么文化,却性情乖巧,加上一连生了几个儿子,丈夫便沉湎于“桂林一枝室”而冷落了何氏。何氏长期遗忘在冷僻的后院,实际过着分居的孤单生活,脾气越来越坏。幼小的林徽因随母亲在冷清后院,常常感到悲伤和困惑。梁从诫这么说他母亲林徽因:“她爱父亲,却恨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自己的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她以长姊真挚的感情,爱着几个异母的弟妹,然而,那个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际关系却在精神上深深地伤害过她。”
费慰梅这句话或许是那时林徽因情状的记录:“她的早熟可能使家中的亲戚把她当成一个成人而因此骗走了她的童年。”
林徽因所以早熟,除了由于聪慧,主要应该归于几乎是遭遗弃的母亲给她心理蒙上的阴影。纵然她自己深得父亲以及其他长辈的宠爱,但是,当受宠之后回到冷落的后院,面对母亲阴沉怨愤的神情,她不得不过早地体会世态的阴暗。
随父旅居伦敦,立志献身建筑
一九二零年春天林长民赴欧洲考察西方宪制,特意携林徽因同行,旅居伦敦一年有半。这次远行,其实是林长民引领爱女登上她新的人生历程,不论生理还是心理,从此林徽因都告别了她少女时代。
林长民交游甚广,时常有中国同胞和外国友人来访。自己夫人不在身边,女儿林徽因自然担当了主妇角色,其实这也是林徽因社会交际的开始。她所结识的是一批中外精英人物,当时的精英或将来的精英:著名史学家H·C·威尔斯、大小说家T·哈代、美女作家K·曼斯菲尔德、新派文学理论家E·M·福斯特以及旅居欧洲的张奚若、陈西滢、金岳霖、吴经熊、张君劢、聂云台……林徽因起步之时就有这么高的平台,是同时代众多优秀女性所不及的。
在伦敦,林徽因确立了献身建筑科学的志愿。父亲的房东是位女建筑师,林徽因从她那里领悟到了建筑的魅力,她渐渐明白,房子不仅遮风蔽雨,而且蕴涵着艺术意味,可是中国还没有建立起西方这样的现代建筑科学。
旅居英国将近两年的日子里林徽因也有寂寞,尤其是父亲去欧洲大陆开会的时候。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从早到晚孤单地打发二十四小时。后来她回忆那时情景:“我独自坐在一间硕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的不断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国联开会去,我能在楼上能嗅到顶下层楼下厨房里炸牛腰子同洋咸肉。到晚上又是在硕大的饭厅里(点着一盏顶暗的灯)独自坐着(垂着两条不着地的腿同刚刚垂肩的发辫),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认识了风趣的徐志摩,寂寞自会减却不少,但谈不上萌生恋情。
没有人证实过她回应了徐志摩的追求
徐志摩认识了林长民父女,差不多就在结识狄更生的同时。也许是初次社交性见面的拘谨,徐志摩没很在意旁边十六岁的大女孩。林徽因望着二十三岁的徐志摩,看他比自己高出许多,并架着衬大了年龄的眼镜,竟脱口叫他“叔叔”。直到徐志摩登门正式拜访林长民,他才惊喜异常地发现,林家姑娘那般楚楚动人。徐志摩慢慢成为来林寓的常客,显然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平常即使不来登门,也是书信频频,沙士顿小镇的一家杂货铺是徐志摩的信件收发点,他每天一吃完早饭便奔向杂货铺。(有人质疑,徐志摩所收是旁人的来信,如“明小姐”或林长民“情书”,并无林徽因的)
徐志摩是可爱的,而于林徽因来说,这不过是朋友式的可爱。她没有料到,他们的亲切交往在徐志摩那方急速超越了友谊的界线,于是她惶恐起来,不得不求助父亲。所以就有了林长民给徐志摩的一封信。不知徐志摩是如何答复的,他的回信没有保存下来。从第二天林长民再致徐志摩信看,大体能够推测到,徐志摩暂时收起了灼热情感。
第三天午餐吃得如何无从知晓,想来彼此都是绅士风度,事后他们的相处证实了林长民“友谊当益加厚”的心愿。
徐志摩的狂热追求已经众人皆知,但林徽因陷入爱河与否,学界始终未取得共识。至今无人提供林徽因热恋徐志摩的确凿证据。诸多传闻,如说林、徐“在英国一块儿坐火车,经过长长的山洞时,两人拥而长吻。”皆属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
所有徐、林同时代的知情人,除了否认的证言,没有一人证实过林徽因回应了徐志摩的热烈追求,这决非共谋的集体沉默。
林徽因留学回来已成梁家媳妇,徐志摩也与陆小曼终成眷属。两人重逢,或坎坎坷坷,或几经沧桑,彼此都已成熟,真正成了知己。尽管外界时有流言蜚语,他们的交往却十分坦然,相知越来越深。徐志摩的突然罹难,格外使林徽因感到失去知音的无限痛惜。徐志摩匆匆由南方赶飞北平,正是为参加当晚她为外国驻华使节作的中国建筑艺术讲座。说徐志摩为林徽因而死固然不妥,但她心含歉疚该在情理。
梁思成前往撞机的济南附近收尸,带去了林徽因亲手制作的希腊式铁树叶小花圈。北平的追悼会也是林徽因、梁思成夫妇和余上沅布置的。有文章说,林徽因主持了追悼会,“全身穿孝,左右两名健妇搀扶这希腊雕刻型美妇人,哭得成了个泪人儿,直往地下倒去,乱碰乱撞,恨不得立刻死了就好的。”纯属粗鄙的谣传。
泰戈尔访华,全程陪同在侧
林徽因的才华首次展示于社会是在泰戈尔访问北京的那些日子,一九二四年四五月间。那时泰戈尔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久,诗翁由北京讲学社请到中国,讲学社的主持者是梁启超、林长民他们。徐志摩担当翻译,也算跑腿的,事先具体联络,后又全程陪同。
接待泰戈尔的高潮是五月八日诗翁六十四岁寿辰那天,众人用英语演出了他的诗剧《齐特拉》。戏由张彭春导演,梁思成绘制布景,林徽因饰演了女主角齐特拉。担任其他角色的无一不是名流:张歆海饰演王子阿俊那,徐志摩饰演爱神玛达那,林长民饰演春神伐森塔。连跑龙套的也非寻常之辈,袁昌英演村女,丁西林和蒋方震演村民。还是王赓太太的陆小曼也在台下忙活,泰戈尔抵京则是王赓率领警卫到车站开道。公演时发售演出说明书的女士也正是王太太陆小曼。
幕布拉开了,新式布景叫观众眼睛发亮。丛林上空悬一弯晶莹新月,月下齐特拉公主的姿态造型曼妙动人。印度朋友称赞林徽因英语台词十分流利,那几天报纸连篇累牍的文章盛赞这场演出。此景十多年后仍有人记忆犹新,赞叹林徽因一口流利的英语清脆柔媚,真像一个外国好女儿。
文化界许多名流应邀前来观看演出,包括与新月社见解越来越分歧的鲁迅。梅兰芳也来了,传说,有林徽因在场,梅兰芳总不肯落座。
泰戈尔离开中国了,连日来相伴左右的林徽因,为他翻译,为他演出,既聪敏又可人,令诗翁有依依惜别之感。然而他未能助成徐志摩追求林徽因的美事,临行时为她留下了一首小诗:
天空的蔚蓝,
爱上了大地的碧绿,
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
梁思成:“文章是老婆的好,老婆是自己的好”
与林徽因终成眷属的是梁思成,梁启超长子。最终影响梁思成献身于建筑科学的是林徽因,思成曾对朋友们说过:
当我第一次去拜访林徽因时,她刚从英国回来,在交谈中,她谈到以后要学建筑。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还不知道,徽因告诉我,那是包括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绘画,所以我也选择了建筑这个专业。
正如梁再冰说,梁启超早已有了与林长民家联姻的想法,林长民也乐意有此通家之好。不过,梁启超仅仅止于想法,未进而干预子女。
梁、林真正恋爱开始在林徽因回国以后,并且排除了徐志摩的干扰。他们常常选在环境优美的北海公园幽会,那里座落着新建的松坡图书馆,梁启超正是馆长,梁思成近水楼台。礼拜天图书馆不开,但思成衣袋里有钥匙。林徽因又跟随梁思成去清华学堂,看他参加的音乐演出;和他一起逛太庙,刚进庙门梁思成就失了踪影,她正诧异,梁思成已爬上大树喊她名字。那段时光对于林徽因来说是灿烂温暖的。
没想到,加速恋爱进程的却是一场意外的车祸。一九二三年五月七日是国耻日,梁思成骑摩托和弟弟思永上街要参加示威*,摩托行到长安街被国务院权贵金永炎的汽车撞倒,思成满身是血。当天梁家正在几房轮流为梁启超二弟请寿酒,酒席冲散了,赴酒席的林长民全家也跟着挨饿。林徽因着急慌神,遇亲人如此灾祸她还是头一次。梁家两弟兄住院治疗,思永伤轻不几日出院,思成却大伤了筋骨,落下残疾,左腿比右腿短了小小一截。林徽因每天往医院服侍,恰值初夏时节,梁思成汗水淋淋,她顾不得避讳,揩面檫身,无微不至。两人恋爱以来从未如此频繁亲密地接近,恋情经受惊吓、焦虑过后愈发显得甜蜜。
因为车祸,本来梁思成计划一九二三年赴美留学的日期只得推迟一年。这一迟,正等到林徽因中学毕业,她也考取了半官费留学。车祸又玉成了一件美事,两人比翼齐飞,漂洋过海。
到了大洋彼岸,身处异国他乡,双方家人都在遥隔万里,一对朝夕相伴的年轻人,彼此日益依恋,感情弥笃。一九二五年林长民身亡,失怙的孤女依赖梁家已成必然。
梁思成每去女生宿舍约会,总是心情急切;爱打扮的林徽因,面容、发式、衣袜,哪处都不肯草率,迟迟下不得楼来,经常叫梁思成等个二三十分钟。弟弟思永为此写了一副对子调侃他们:“林小姐千装万扮始出来;梁公子一等再等终成配。”横批是“诚心诚意”。
梁思成在林徽因心目中终究是位温和的君子,他对林徽因关爱无比,两人精神上亦息息相通。有人怀疑问道:“梁(思成)是否真正爱着自己的妻子林徽因呢?”进而臆测:“梁思成与林徽因看起来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实际上梁与林的婚姻本质上极为不幸。”这话有点无事生非,有点似梦乡呓语。
梁思成、林徽因的婚姻与悲剧无缘,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也充满了情趣。有时夫妇俩比记忆,互相考测,哪座雕塑原座何处石窟、哪行诗句出自谁的诗集,那甜美的家庭文化氛围总会令人产生李清照、赵明诚在世的感受。民国时期文人中流行着一句俏皮话:“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梁思成将其改成“文章是老婆的好,老婆是自己的好”,也在朋友中流传。
两人结伴一生难免龃龉,但不论一帆风顺还是困顿颠踬,梁、林夫妇都始终相扶相携,相濡以沫。林徽因自嘲两人是一对“难夫难妇”。最后,“难夫”把“难妇”送到了她的人生终点,留下了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