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坚：央行有风险，出手要谨慎
孙立坚：央行有风险，出手要谨慎
孙立坚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
金融学教授
今天，各国政府接连打出重拳，联手对抗自1929年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在美国，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和财政部将向苦苦挣扎在经济衰退中的美国民众追加总额达8000亿美元的信贷投入，希望以此提振消费信贷以及抵押贷款担保证券市场。在欧洲，欧盟委员会今天批准了一项涵盖欧盟27个成员国的经济激励计划，总额达2000亿欧元(约合2600亿美元)，目的是迅速提振欧盟经济，并限制全球金融危机所带来的影响。在中国，为贯彻落实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保证银行体系流动性充分供应，促进货币信贷稳定增长，发挥货币政策在支持经济增长中的积极作用，中国人民银行决定下调人民币存贷款基准利率108个基点和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率2%。
为什么政府为了民营的企业和金融机构的生存，而不得不肩负起"最后贷款人"的职能，动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去救助它们？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但它又是永远必须对纳税人要交代的问题。
我们知道在一个正常的市场环境中，银行的短期流动性问题可以通过银行间同业拆解市场来解决，头寸不足的银行通过拆入资金暂时性地获得流动性（优质企业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从银行那里或者市场上获得暂时的流动性来支付日常的开支等）。但是事实上，这种市场机制在某些时候却可能无法发挥作用。首先，市场可能存在"失灵"。当一个很大的银行，比如花旗银行，面临流动性不足而需要一笔大的支出时，市场可能由于协调性等原因无法及时地提供足够的流动性。那么，为了确保金融体系的稳定，最后不得不由所在国的政府来向它们提供足够的流动性保障才行。否则，很容易引起市场的流动性恐慌，造成平时不成问题的短期资金拆借功能完全丧失，从而眼睁睁地看着一批批金融机构或企业因为没有足够的现金来维持日常的经营支出而断送自己一直都富有活力的"生命"！
于是，充当"最后贷款人"就成为中央银行应该发挥的一种极为重要的职能。由于潜在的金融恐慌只是偶尔发生，它的这种职能很容易被人们误解和责怪。甚至，人们认为，银行体系出问题，应该让它的保险公司来承担（银行的保险加入应该是强制性的），这样保险公司为了减少自己的损失就会对银行的业务进行严厉的监管。而政府一旦为市场埋单，那么，像花旗那样受到救助的银行今后会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疼，会不会再次出现像今天这样的问题？如果因为大而不能倒的缘故迫使政府不得不救助的话，那这样的救助完全是对纳税人的资产的掠夺！在金融全球化的今天更可能扩展到对国外投资者财富的掠夺局面！
那么，最后贷款人作用和存款保险的功能可以互相替代吗？真的是救市通过市场的力量（比如，存款保险机制等）更有效吗？我们认为，虽然，最后贷款人和存款保险(中国正在加快存款保险制度的建设)都是为了防止银行体系中系统性风险的发生，然而两者之间却存在着以下的不同：
央行的最后贷款人职能相对于存款保险来说比较自由，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道德风险。一般来说，央行在行使最后贷款人角色时，并没有一种公开的明确性的宣告。这使得央行可以有选择地对"好"银行（输了血自己就会再次产生健康的造血功能）进行救助，只救助那些具有偿付能力却陷入短期流动性不足的银行。这种相对自由，使得央行可以减轻由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潜在的风险。而一般存款保险对参加存款保险的银行来说是无条件的，因此存款保险更容易催生道德风险。比如，很多案例表明，加入医疗保险的人很容易不注意自己保持的良好的饮食习惯。
其次，最后贷款人主要是解决流动性短缺的冲击，而存款保险是解决偿付困难的问题。只有那些具有偿付能力而暂时陷入流动性危机的银行，央行才会发放贷款救助它们。比如，为什么要救花旗，而没有去救雷曼。当然，有时两者的性质很难区分。
再者，最后贷款人职能有货币政策的意义。央行之所以可以担当最后贷款人是因为央行有调控银行存款准备金的特权。通过向流动性困难的银行放松准备金要求，就可以增加整个宏观经济系统的货币供给。而且，银行的准备金是基础货币的一部分，是高能货币，通过货币乘数可以产生几倍的货币供给。今天中国央行降低存款准备金率就是为了能起到向市场增加流动性的作用。
尽管如此，今天全球政府履行最后贷款人的职能，来应付百年一遇的全球性金融危机，不能说是没有成本的，它也会带来一些潜在的风险，以下简述其中的三点：
首先，导致银行或机构减少对流动性资产的持有。由于意识到央行的最后贷款人职能，很多银行或机构会比不存在最后贷款人时少持有流动性资产。这会导致流动性危机的发生。比如，美国的三大汽车巨头，非常笃定地认为，当自己需要流动性支付日常开支的时候，任何银行都愿意抢这笔好的生意，事实上，在过去的年代中，这三家大企业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今天当危机发展到全球流动性恐慌的阶段，这些汽车巨头公司却因为银行业整体的惜贷而面临破产。
其次，与存款保险方式一样，最后贷款人职能也会导致道德风险。尤其是那些大机构和大企业，它们会信奉"大而不倒"的神话，肆无忌惮地去从事高风险的业务。因此这时候即使面对的是没有支付能力的银行，央行也会行使最后贷款人职能。实际上，这种"游戏规则"的实际效果是将财富从小银行转向大银行，具有"不公平性"。
最后，还是无法排除，对银行的流动性提供，可能会导致一些没有偿付能力的"坏"银行（只能靠外部输血来勉强维持早应该进入坟墓的躯体）也因此得到救助。比如，这次美国救助AIG公司，非但不能彻底解决它的信用风险，而且还让美国政府惹了一身"羊臊臭"--摆脱不了它对AIG没完没了的资金注入。
总之，我们要客观地来看待当前各国政府的救市行为，尽量发挥最后贷款人的积极的一面，也要慎重考虑在实施救市过程中的成本，以免过多的介入和干预，否则，会给自己带来今后更大的维持金融体系稳定和健康发展的政策成本。
